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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年
纸本设色
143.5cm×243.5cm
题跋
宋元君到底想画啥图
抄一段《庄子·外篇·田子方第二十一》:
宋元君将画图,众史皆至,受揖而立,舐纸和墨,在外者半。有一史后至者,然不趋,受揖不立,因之舍。公使人视之,则解衣盘[般]礴,裸。君曰:“可矣,是真画者也。”
刘文典先生是这样疏的:
宋国之君欲画国中山川地土图样,而画师并至,受君令命拜揖而立,调朱和墨,争竞功能。除其受揖,在外者半,言其趋竟者多。
又疏:
儃儃,宽闲之貌也。内既自得,故外不矜持,徐行不趋,受命不立,直入就舍,解衣箕坐,保露赤身,曾无惧禅。元君见其神彩,可谓真画者也。
我认为《庄子·田子方》这段描写是召人搞美术活动,而不是刘先生所认为的画地图。画地图是一种科学行为活动,有自己的特点,不会居(聚)拢一大圈人前仆后继地拥上前来。古时候,当君王的养着一帮陪着玩的人,随时听候差遣是常事,不太可能养着一帮随叫随到画地图的人,这类故事历史上有的是。不可忽视的是那个“然不趋……之舍”之后回到宿舍变成光屁股而被元君呼为“真画者也”的那个人。
其实整段文章完全是为他而写,着笔处就这么十几个字:“受揖不立”“然不趋”“则解衣盘[般]礴,裸”。宋元君养这批七七八八的人却不熟悉,才派人追到宿舍去观察一番,认识这个不趋附的光屁股画家。
看样子宋元君算是个好弄之人。寓言虽是寓言,却是真人面目,不信是不可以的。
看样子“宋元君将画图”的那个“将”字是个即兴场合描写,可能那时就有写意画了。我自己写到这里还拿不准,那年月有宣纸了?有水彩颜料?最后我看还是以“画图就是写生画像,因为已经舐笔和墨了”动手了。画地图哪有这般动静?
“儃儃然不趋”之谓,叔雅先生就经历过类似际会。其掌安徽大学时,蒋介石曾赴安大参观,语言上出现过戏剧性火花,惟当场未见解衣盘礴与裸褪行动,是憾事一也。
这幅画其实跟田子方和齐人章都没有关系,只是借用一点《庄子》内篇的味道而已。假使这画一直放在桌上不被卷起,凡有空处必将写满废话,让人不知所以。
以上所书与此画毫无关系,余之笔墨全系信手拈来。张三画出李四,李四画出王五,王五画出沈六,沈六画出赵丰,一个画出另一个,画之不休,没完没了。只是自觉年纪大了点,要不然粘上张长纸,画它个百十来人,也是蛮有趣味。我这里自己和自己招呼过,不让女士参加,以免笔墨徜徉中偶遇瓜葛,虽属无意,却惹闲非。老夫生性胆小,街上行人咳唾一声,即能令老夫如雷灌(贯)耳,不得开交。老夫之思乃自己之思,老夫之作乃自己之作,发之肺腑,与左邻右舍毫无悬念。窗外麻雀踏步,夜半床下鼠啮糯米,老夫耳中罴步虎吼已成当然。故老夫公告天下仁人君子:视老夫之作为跳蚤拳脚可也,老夫议论为蚂蚁呼号可也,看看笑笑完事,千万别认真当正经东西看。老夫年纪快近一百,既怕感冒肺炎,更忌吹牛热冷手脚。世上经常听人说七十不留宿,八十不留饭,却没人告诉九十不赞壮,一百少捧场。心花怒放之时以为当真,呼吸加速肺部配合不即(及)时,心血管堵塞,手脚冰冷,扑咚一声倒翻在地,双眼翻白,那时候的熟朋友忽然变成仇敌。一切一切全是你瞎捧场哄老头轻信之过。所有安葬费用由律师楼挂号发出,由捧场人签收,看你以后碰到百岁老人还捧不捧场?
人家百岁老头活得好好的,你去瞎捧场干吗?
己亥岁暮庚子前三日题于太阳城
黄永玉九十五晋六作
狂描影绰入笔端,不信国中无立谈。设若花开天气好,相携相约入墦间。
孟子的这番议论,想必自己也很得意,自觉眼睛明亮有如鲁班手艺之巧,其实孟先生自己也不清楚观察固然重要,而归纳是在脑子的、本领的强调,离娄的本领其实是思考的结果。我特别欣赏他文字安排的节奏关系,六十一段里头,条理最是清楚。两千多年仍能镜显现实意义,剃刮摩登人性。两千年前的人性遗产令人绝望,那时候不兴写小说,要不然孟子就是位极致的短篇小说的老祖宗。“良人者,所仰望而终身也,今若此!”这种回旋哀号,几篇小说有过?要是这位没出息的齐人稍微现实一点,带着二位妻妾同往东阁墦间野餐,岂不甚么问题都解决了?二千年后的齐先生清楚墦间已经不太流行了,大多墦间之物已烧成骨灰,安置在一个纪念性强、严禁出入的地方。之所谓祭物,精神寄托方面较多,彼处谋食已成妄想了。
“宋元君将画图”的那个“图”,既不像是刘叔雅先生所说的画地图,那么这位宋元君看起来会是个孟尝君式的人物了。他的公馆竟然有宿舍供养特别的各类专业人员,并且是随叫随叫[到],并且“在外者半”,并且是还有一两个“儃儃然不趋”、脾气古怪、相当不怎么正常的老资格人士。试翻翻杂书,几曾见过画地图的人士有这份活动消息和胆略?
提起画人跟领导要脾气卖乖,历来并不少见。我倒是很好奇当年明目张胆做画人的宋徽宗,他是如何跟画人相处的?略知的米元章先生已经够特别了,要是哪位有学问的写些这方面的活故事,张择端如何?道君皇帝自己又如何?王希孟娃儿又如何得到关照?我甚至想写封信给一位对过日子还心存希望的有钱人家,为甚么不找几个人帮着出主意,找个地方按东京梦华的老材料造些宋式环境房屋,认真研究出些宋人吃食,岂不比那些迪士尼乐园更益人心地!
今天写到这里,过几……
有空再写。
说来说去,宋元君府上养的史还真不少。这个史字和吏字在实际上有些区别:照田子方文中看,史属于毛主席说的“养起来的”这类人,而又不尽然,上面若加个字却又[是]相当不简单的大职务了,比如刺史、御史、太史。写到这里不免又觉得有点好笑,那位“儃儃然不趋”的画者居然面生,还要派人去探查一番才清楚明白,白养了这么长日子。古时候稍微有点派头的府邸,从门房到家丁已经要花多少钱了,何况是这么一帮高级闲汉,且各都是各带棱角的人。你还别以为这闻听离我们已经久远,不然不然,顶多六七年而已。吃人供养还随手打人,弄得彼此十分无趣,不好下台。古时候做领导养一批人其实是在顽人,那是挺费神费钱的事,玩久易生厌心。你怎么晓这些事是不是看书看来的?当然不是,人生在世,看一本书才对映(应)一件事,那要看多少书去了!人生用眼睛、耳朵想事情,免得累死了脑壳。比如你没见过宋元君,你可以在现世报里找个替身,你没见过“真画者也”,你可以在本机关找个裸同事。你不要在地球上寻觅不相同的树叶,你只要承认它原本相同就可以了。我和我老婆年青时穷,穷得比讨饭的稍微松点,耳耳倒是跟所有正常穷人一样。穷有穷的情感和友谊,有朝一日居然要请人吃饭,两三天前就计划了要请谁不请谁。谁饭量太大、谁太过吵闹、谁爱携儿带女、谁爱吵嚷是非、谁吃相难看动静太大,都在考核之内。那天到来七八个钟头的快乐的心惊胆战,眼看着肚子饿的一碗一碗大白米饭往肚子里装,嘴巴贪的一筷子一筷子红烧肉往口里送,老婆暗示手脚慢的老公夹那条清蒸石斑鱼腮边嫩肉。眼看好端端八寸盘子满满一盘韭菜炒鲜鱿,让个胖子几秒钟豪[吃]得见底,是犯病还是怎么的,顺口又干了三杯酒,公开说是惩罚自己。一个中学体育老师公然连吃了两个鸡腿,不免勾引大众的眼光,都耶耶地发出惊佩之声。大大一盆泥鳅新笋汤也跟变戏法[一样],顷刻化为乌有。客人临别之前,还把就近的床单烧了两个香烟洞,坐坏了一只凳脚。女主人一直忙着厨房进出,客人走光才正式吃饭,找找汤底子都没有了。我发出了一点感想:他妈的,真残忍!老婆应了一声:哈哈!
世界上哪有关照筵席客人后果的?人生既然下决心请客了,就要吞得下这点席终人散的涩甘余韵。在几十年以后又以后,不知道你信不信。
我的一位不在人世的朋友,三年困难之后,他埋怨一个对他不仁的朋友,说那时候他来我家,二两那么大的馒头他吃了三个,我一两粮票也没要他的!说完这话,你看他一脸的豪气。对这议论,我当时已估计到百年后的历史价值。一点也不开玩笑,我真忘不了。
写这些狗屁字也不过是图点任性的快活。高谈人生的快活也就那么几种:人的和禽兽的、文化的和不怎么文化的、器官和机械的、人性的和兽性的、虐待的和残忍的、赏赐的奉承的、认真的和凑和(合)的、大象的跟跳蚤的……
想起个老朋友刘火子,广东人,是位新闻界的老大哥,他的夫人金端霖就是位画地图的大专家,我有过一本《二次世界大战进展图》,厚厚一大册,色彩抢眼,震慑心肺,过目难忘之至,就是她的作品。她的哥哥金仲华,国际问题的大专家。绘制地图是一种精确的科技修养,又必须具备美术的全面手艺,想想看那时的科技条件,要一公里一公里去丈量全世界土地面积的时代。那时他们家在香港九龙佐敦道渡船街多少门牌三楼,我只记得那张桌面有亮光带格子的工作台。说这些事也只是挣扎着想讲补一点理上的话。即使宋元君要的真是地图的话,也犯不上那么去趋赴的是不是?有点忘了形了。
当然,对领导的感情是可以理解的。我年轻时候也有过幸逢“在外者半”的活动心态,况乎封建古人!
钤印
万荷堂 黄永玉作 糊涂论语 黄 永玉之印 黄老大 甲子金鼠 万荷堂 黄永玉 黄 永玉
观保 故多能鄙事 永玉长寿 万荷堂珍藏印 黄永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