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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
纸本设色
68cm×134cm
题跋
水仙图
己亥正月初一写生
黄永玉九十五岁於京东
我这一辈子跟水仙的来往应算是最多的了。小时候一直在出产水仙花的闽南来来往往,留下与其相关的情感牵系印象。几十年就靠水仙提醒,时光倏忽,人世渺茫,眼看百年很快地到来,真觉得有点好笑和残忍。在我有限知识内,水仙花跟知了是最感到特别的。水仙花从一个混(浑)圆的球茎到出叶芽和根须,开始到结苞开花直到凋谢,时间不到一个月。幽雅加芳香那么底[地]匆忙。你会问她:姑娘你干甚么来了,走得那么急,连一点微笑都不给人留下。你会以为她还有心跳,想给她作(做)人功(工)呼吸。她会证明给你看,不是来不及抢救,而是生命的另一种芳香的形式。我没有死亡,明年和你再见的仍然是今年的我。像伊甸的蛇每年脱(蜕)它的皮,家常之极。
你听过知了叫声,要不然你就是天下第一大傻瓜。但我仍然会认为你是天下第九百九十一个小傻瓜,因为你不清楚知了怪异之极的生平。知了一辈子在树上唱歌找媳妇的时间,加上脱(蜕)壳的行动,总共大约一个礼拜,然后钻回土里一咪(米)多深的地方,自己造个比乒乓球稍大的、厚约三分之一公分的浑圆泥球,把自己包起来。我的兴趣无边而知识有限,只晓得它在地底一住就是短的三年、长的竟然九年,这可不是随便开玩笑。在一个球里头一呆九年,有甚么意思,有甚么乐趣,我就不清楚了。当然也许是我年老胡涂,没有在书上看个明白。它们夫妇生的蛋的下落何在,它人在球里和地面有过多少来回,这都是我极不明白的。我的几位研究昆虫科学的前辈都已过世,无从请教了。留下那么多惋惋(婉婉)转转有趣得可惜。
我五十岁前,有几年在农村呆过好些年,和农村里孩子交情不错,很舍不[得]分手,他们送我的纪念品就是辛苦挖来的八九颗知了蛋。这些蛋凭甚标准规矩尺寸做得一样大,谁指挥的?里头都安卧一只跟爹妈长得完全不一样的大肥虫(不可说是爹妈,说是前生比较合适)。世界上就有许多让人生欢喜心的这类事情去好奇、去探讨,得不得正确结论问题不大,犯不上伤筋动骨的下场。
最可惜的是我几次去澳大利亚都错过了鸭嘴兽。把袋鼠、考拉忘了也不该忽略了鸭嘴兽呀!试想:四脚、全身毛、鸭子嘴巴、脚上长蹼、生蛋、单孔类、温和,但尾上长一致敌死命的毒刺。
好啦,信口开河满纸应该有个了结。自己跟自己聊天海阔天空,休息间隔读了一本中国人译的洋人诗集。这样也好,他中文不行而我这个中国人因此正反两方都看不懂,得到无比的太平。看不懂而有看不懂的快乐,此身难得几回碰到。正所谓:闭门家中坐,笑从天上来。
己亥春年初五黄永玉补题於太阳城地下
美,很易消逝,艺术的使命是挽留。
钤印
大吉 黄永玉作 笔走龙蛇 黄永玉九十五 万荷堂